作者 張炳厚
醫(yī)林皆知,吾師劉渡舟精通醫(yī)典,擅用經(jīng)方,是卓越的
傷寒大師。又誰知吾師亦精通百家,博覽醫(yī)籍,尤其對《醫(yī)宗金鑒》、《東垣書十種》、《黃氏醫(yī)書八種》等巨著,頗有研究,并富于實踐,療效顯赫,所以也是卓越的臨床大師。在這方面,吾畢業(yè)實習有幸跟隨劉老一年,并且工、余、住、食,咫尺不離,了解最真,受益最大。僅從我寫吾師醫(yī)話集中即可窺之一斑。茲錄以片段,以饗同仁。
1 辨證精嚴,遣方入微
某星期天,吾與劉老對弈,吾師棄馬掩護七步卒過河,名曰仙人指路,對弈三局,吾皆遭慘敗。欲求再弈,開飯時間已到。吾師興高采烈,餐飲逾常,吾心卻久久不能平靜,視食而不能進。吾師見而笑曰:“思慮過度傷心肝,汝能觸事如此費神,長此下去,必傷于脾,今余授汝一方,以備后用。《醫(yī)宗金鑒•雜病心法要訣》載開胃進食湯(含
黨參、土炒
白術(shù)、云
茯苓、炙
甘草、
陳皮、
半夏、
藿香、
木香、
厚樸、
砂仁、
丁香、生麥稻芽、建
神曲) ,治療飲食不馨或納少,凡因脾胃虛弱、運納無權(quán)者,投之即效�！睌�(shù)日后,臨床遇一脾虛納呆患者,劉老即用上方。三日后,病人喜來奔告:“服藥后,脘悶消失,飲食倍增,總有欲食感,不知食多少為宜?”吾師說:“胃氣始復,食量應徐徐而增,以防重損脾胃”。后又遇一位不食病人,吾欲投“開胃進食湯”,師搖頭曰:“此人知饑而不能食,乃為
胃強脾弱。胃強,受納正常,故知饑; 脾弱,失其健運,故不能食。正宜‘消食
健脾丸’,遂改為湯劑(即平
胃散加炒鹽、
胡椒、
麥芽、
山楂、白蒺
藜) �！甭牣�,真讓吾耳目一新,贊嘆不已。
四十年來,吾辨證運用此二方,每每獲得佳效。如1967 年,治吾院一劉姓患兒,男,七歲,其母告曰:患兒長期食少,多方檢查未發(fā)現(xiàn)器質(zhì)性病變,請診治。審其證,見其面色少華,毛發(fā)黃枯,形小體瘦,年雖七歲而與四、五歲者無異,舌淡苔白,脈細關(guān)滑。詢問患兒,經(jīng)常胃脘脹痛,大便溏薄。綜觀上證,診為脾胃虛弱,“形不足者,溫之以氣”,擬“開胃進食湯”化裁。處方:黨參三錢,土炒白術(shù)六錢,云茯苓三錢,
炙甘草一錢,陳皮、半夏、藿香、
佩蘭、木香、厚樸、砂仁各二錢,丁香一錢,生麥稻芽、建神曲各三錢。進藥五劑,飲食增加,胃脘脹痛、便溏頓瘥,遂停藥注意觀察,患兒面色逐漸轉(zhuǎn)華,日益活潑喜動,飲食遞增,平均每年身高竟長十厘米,兩年后,比同齡者體質(zhì)有過之而無不及。
吾師所授二方,主治皆為不食,病位均在脾胃,但病因、病機不同,遣方治法也異,二方各臻其妙�？梢娢釒煴孀C之精嚴,遣方之入微,不愧人師,足堪效法。
2 獨具匠心,益人智慧
吾隨劉渡舟老師臨證,發(fā)現(xiàn)劉老每重用
附子時,必用食指重診尺脈,不解其故而請教之。師曰:“汝真有心! 余不負汝�！睅熇^續(xù)說:“附子雖能回陽于頃刻,祛寒止痛,神效無比,但其性大毒,古今服中藥中毒者,附子居于首位,切不可濫用。附子又屬大辛大熱之品,最易傷陰,凡一切陽證、火證、熱證、陰虛血衰,均須慎用,更不可重用。而虛寒重病,又必須重用之,取其藥力專一,能迅速驅(qū)病,但須中病輒止。而具體用量,以適合病情為要旨。余重用附子,依據(jù)有三:即癥狀必見形寒肢冷,舌象必見清潤有津(不拘何苔) ,脈象必須尺弱無力,不能浮大長數(shù)。”吾又問:“重用附子,除脈、舌、癥外,還有何要領(lǐng)?”師曰:“還須配伍得當,解附子熱莫過
知母,解附子毒莫過干
姜�！庇謫�:“煎法有何奧妙?”師曰:“余用附子三錢以上必先煎,用量愈大,煎的時間愈長,若量過一兩, 必先煎四十分鐘以上,皆在去其毒而保其性。”
吾師醫(yī)訓,雖字句不多,卻精辟至要,實屬經(jīng)驗之談,頗能益人智慧。多年來,吾臨證用附子,皆以師教為準繩,效佳而無弊。
3 醫(yī)貴通變,藥貴合宜
婦科經(jīng)行
腹痛,臨床最為多見,病因病機復雜,施治甚為棘手,往往效不從心,遂請教劉渡舟老師。師曰:“欲治此病,先明其理,把握其證。大體經(jīng)后腹痛多虛,經(jīng)前腹痛多實,二者又以實證多見,實者或為氣滯血瘀,或為寒凝血滯。其中,氣滯血瘀者每每脹痛并見。脹為氣滯,痛為血瘀,臨床務須查明以孰為主,脹過痛者,乃氣滯其血,痛過脹者,乃血凝礙氣。前者宜用‘加味
烏藥散’,后者宜用‘本事
琥珀散’。二方同出于《醫(yī)宗金鑒•婦科心法要訣》,余驗證多年,其效甚優(yōu),汝可一試”。吾聞之,如獲至寶,連夜攻讀,以待臨證一用。翌日,余遇一青年女患者,證見月經(jīng)后愆,色紫有塊,經(jīng)行腹痛,痛過于脹,舌邊有
紫斑,苔薄白,脈弦細。揆諸病情,診為血凝礙氣,即投“本事琥珀散”原方三劑,滿以為藥證合扣,必有捷效,不料治與愿違。翌晨,患者持藥來找,言藥后腹痛反劇,徹夜未眠。吾迷惑不解,請師會診,師重審其證,六脈弦遲,腹痛且涼,詢知腹痛以熱水袋敷之為快。師見吾套用“琥珀散”,凝視而笑曰:“明代杜士燮有這樣兩句話:持鑒以索貌者不能得其腠理,而按方以索病者不能神其變通。汝犯此弊也!本例雖有血瘀氣滯,但重責于寒,乃血為寒凝,血凝氣滯,治宜溫而通之,應以溫經(jīng)散寒,活血行氣。汝用‘琥珀散’,亦非絕對不可,但必須加入溫熱藥,方有建樹。”遂將余藥撿出
生地,又加
肉桂二錢,更加附子、
干姜各三錢,囑病人立即煎服,且忌生冷,避寒涼,藥后定來復診,以觀其效。患者復診曰:“藥后血塊頓時大減,腹脹痛瘥�！蔽嵩儐�:“汝既往是否僅在經(jīng)初有血塊、腹痛?”答曰:“既往腹痛,血塊貫于始終,且痛勢遞增。”可見,效屬藥功,惟經(jīng)期腹痛遞增,冥思費解。又求教吾師,師曰:“血愈去,陽愈虛,寒愈甚,血愈凝固也�！甭労�,心悅誠服,可見吾師查證之詳,辨證之精,用藥之妙,不失為一代名流,臨床大師。
4 謙虛好學,推崇同道
吾畢業(yè)實習期間,臨證遇一下頜關(guān)節(jié)疼痛患者,一診無效,二診如故,吾冥思苦想,一籌莫展,請吾師會診。吾師見其寒熱不著,隨手開出“
桂枝芍藥知母湯”原方,未行加減。吾問:“何以用此方?”師曰:“這是從陳慎吾陳老那里學來的。說來還有一段插曲:一次,全國中醫(yī)諸老在南方開教學會議,某老說:‘我身患下頜
關(guān)節(jié)痛一疾,已延十載,疊治未瘥,祈求諸老,孰以高診?’沉默片刻,陳老說:‘在下不才,班門弄斧,愿以一試’。即開‘
桂枝芍藥知母湯’原方。與會期間,某老連進三劑,竟痛止病除,諸老稱贊不已。以后余用此方治療下頜關(guān)節(jié)痛,屢治屢驗,本例仍用此方,以期必效�！被颊哂庵軓驮\,曰:“數(shù)年之疾,三日痊愈,真乃神醫(yī)�！彼幖扔行�,仍宗前法,吾師又以原方減小劑量,囑繼服三劑,以竟全功。隨訪一年,病情悉愈,一切如常。
吾師道高望重,尚如此謙虛好學,推崇同道,這種風度,使諸弟子聞之肅然起敬。
5 精通養(yǎng)生,理簡效宏
劉渡舟老師不但醫(yī)術(shù)精湛,而且對養(yǎng)生之道也頗有研究。師曰:“凡人四十五歲到五十五歲之十年,是為老年身體健康打基礎(chǔ)的十年,可稱是養(yǎng)生的關(guān)鍵。而四十五歲左右,又是人體陰陽氣血盛衰的轉(zhuǎn)折點。四十五歲以前為生長、發(fā)育階段,此時臟腑功能健旺,即使陰陽氣血有所耗傷,只要及時休息、給養(yǎng),很快即能恢復如常。而四十五歲以后,人體臟腑功能始衰,陰陽氣血生源匱乏,但人之興趣、奢望未減,人仍好動而不好靜。譬如有電影、戲劇仍然要看,貪求酒色,七情不節(jié),勞役逞強,不知自量,最易虛損,又難以補充。逾五十五歲,人之興趣、欲望淡薄,多喜靜而不喜動,損傷途徑亦由之大減,無大慮矣。若不明其理,依然妄作妄為,以致體質(zhì)虛弱,易罹疾病,病后體虛難復,氣血日虧,漸成陰陽俱虛,五臟內(nèi)傷,無疑晚年痛苦不堪,體弱而壽減”。
吾師從年齡方面論述養(yǎng)生,雖為滄海之一粟,但這一粟,卻別具一格,十分珍貴難得,特錄于此,以供讀者品味。
（原載《北京中醫(yī)》2007 年3 期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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－－－－－－－－－－－向劉老致敬!
－－－－－－－－－－－于陳慎吾陳老而言，當時劉老還只能算是學生后輩，陳老時
當?shù)?/a>高望重。
－－－－－－－－－－－可嘆陳老,陳老當年與胡希恕齊名卻沒留下多少資料,其弟子都干嗎去了?胡老的學生就做的很好.
－－－－－－－－－－－在北京中醫(yī)里面看過，很不錯的文章，很不錯的老師
－－－－－－－－－－－陳慎吾先生學生諸人整理編輯其遺著《經(jīng)方證治》為《經(jīng)方要義》于1986年6月由甘肅人民出版社出版！
－－－－－－－－－－－幸福
－－－－－－－－－－－閣下有緣拜劉老為師，親身聆聽劉老的教誨，實乃三生有幸
－－－－－－－－－－－未能睹劉老之顏真乃人生憾事！
－－－－－－－－－－－我們沒有這個福氣啊 
